第35章(2 / 2)

他气得浑身发抖,却努力忍下自己的羞耻感。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扭曲怒意冲昏头,伤害到玉窍阿。范翕苍白着脸,趔趄站起来,对她匆匆一笑别过:「我突然想到宫中还有些琐事,先别过了。」

玉窍阿愕然。

范翕脸色太难看,她一时受到惊吓,没敢吭气。待他人不在了,她看到氆毯上放着的酒樽酒壶,才想到他就这样走了。

想到范翕说的那番话……玉窍阿心中震惊又复杂,想范翕好歹是一位公子,先前自己仅以爲他不过是有个被囚的母亲,现在看来,周天子不喜他不喜到了这个地步?

上比不得太子,下比不得九公子。

他夹在中间……有短暂一瞬,玉窍阿心中发痛,竟有些怜惜他。

但她很快压下自己的怜惜之情:我何德何能怜惜他呢?他怎么样都是公子,我一个小宫女凭什么怜惜人家。我哪来的资格。

玉窍阿硬下心肠,让自己只顾利益,不思考感情。

灯烛微光下,女郎独坐一舍。舍中再无了郎君的踪迹,一人静坐半晌,竟有些孤寂。玉窍阿叹口气,她手持公子扔下的酒樽,面无表情地,将樽中酒一饮而尽——

她又欺骗了公子翕。

玉窍阿和不善饮酒的公子翕根本不是脾性相近。她见多了这些男子的伎俩,爲防着他们,她的酒量远非常人能比。他一杯即倒,她千杯不醉。

方才不过是装痴装娇,诱他让他心悦她罢了。

公子翕只是心悦她貌美吧?他也不过是一俗人罢了。

如此也好。他的喜悦浅尝辄止,就他那般复杂的背景,她也不想跟着他受苦。

心中那样冷硬地想着,但玉窍阿端详公子翕留下的玉壶,想到他那样欢喜又深情的告诉她这是他专爲她留的……玉窍阿目中蒙蒙生雾,又有一瞬失神。

公子翕呀……她该拿他如何是好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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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公主好几日未归,玉窍阿留了几次暗号,都没有等到范翕来找她。她疑心范翕因那夜的事生了她气,思量片刻,她想着自己的身份,觉得也不适合找他。但是玉窍阿这里还留着范翕的玉壶……她一个婢女喝了蒲陶酒无人知道也罢,她留着这样东西,岂不是给自己留下一大隐患?

所以玉窍阿仍坚持留暗号,希望公子翕的人来把玉壶拿走。她只等那边三天,三天之内如果仍不取走玉壶,她便会直接将玉壶烧了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
而身在九公主的宫苑,九公主人虽不在,玉窍阿却适应得分外良好。第一日的时候,宫苑中宫女们忌惮她的美貌,不愿多与她打交道。第二日的时候,玉窍阿就凭着自己的厨艺、温声细语的口才,迎得了□□成宫人们的喜欢。九公主还未回宫,她宫中宫人已经将玉窍阿当做了自己人般看待,动不动就呼唤「玉女」。

想世上怎有如此一言一行都让人如沐春风、美貌无比却不带攻击性的美人呢?

这样的美人,竟然只是一宫女!太奇怪了。

不过玉女这样的人留在九公主宫苑中,宫人们都觉得是己方的福气。

这日傍晚,吴王后召九公主去说话,因公主还未回宫,宫人们一得知王后召唤,便都有些慌张。玉窍阿和一宫女一起去向王后回话,王后听得女儿几日未归,皱了皱眉后便斥这些宫女无能,看不住一位公主。另一宫女吓得口不能言,玉窍阿却跪在地上,条理清晰地爲公主辩解:「……公主在王宫幷无玩伴,颇爲寂寞。公主常日觉得无趣,只是王后事务繁忙,幷无暇管公主。公主又不曾做恶事,只是出宫骑马打猎,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。且公主身边有郎中令陪同,想来不会受伤。若公主回来,定会前来向王后请安。」

王后凝目看去,盯着玉窍阿:「你倒是话多。抬头我看看。」

玉窍阿抬脸。

美人含娇,她长眉连娟,唇若点樱,盈盈向上望来一眼,如烟波浩渺,目中染着若有若无的愁绪。这般玉净花明,婉婉动人。

王后微惊:「……竟是你。」

玉窍阿目露疑惑。

王后却目光闪烁,不再多说什么,让她们下去。因吴王好色缘故,吴王后吃尽了美人的苦。她对世间美人都有一丝警惕心,觉得美人皆不安分。吴王后从未对玉窍阿有过好感,当日派她去织室时,吴王后就想过有一日这个女郎会留到自己儿子身边……她只是没想到玉窍阿跟随的主公不是世子,而是她的女儿。

王后疑虑:她爲何不勾世子,倒讨好我女儿?莫非玉女不类寻常美人那样不安分,玉女幷不想沦爲世子的玩物?

王后因玉女身在公主宫苑,倒高看了这个女郎一分。但双方身份差距太大,王后只是记得这个人,只要玉女不入吴王的后宫,王后幷不打算对玉女做什么。

玉窍阿与同行宫女回公主宫苑,同行女一路对她大爲赞叹,说你竟敢在王后面前爲公主辩解。玉窍阿抿唇而笑,说身爲仆从,自当爲主宫考虑。同行宫女连连点头,她与玉女说起闲话,好奇问玉窍阿入宫前是做什么的,什么样的环境,竟养得玉女这样气质。

玉窍阿心想气质乃我自身努力,与环境何关。

但她轻声细语回答道:「舞女。」

宫女好奇十分,想见识玉女的舞功。二女行在宫道上,玉窍阿拗不过同路宫女的请求,便含笑舞开身,大袖飞甩,腰肢细软,她舞动起来,当如蒲柳扶风,映着明婉眉眼,当真好看。

宫墙枝头的花从从容容洒落,落在美人发顶。再一枝花从枝头栽下,玉窍阿轻轻仰目,睫毛颤抖,阳光落入她眼中,她伸手接住了那枝花。玉窍阿含笑低头,在花上轻轻一嗅,美人面容与花交相辉映,何等烂漫明耀。

同行宫女心跳砰砰,看得近乎呆住。

还是玉窍阿拉着她往旁侧躲,爲一行来的容车让道。容车是宫中夫人们专用的车,慢悠悠走过两位宫女身边,二人都闻得车上的芳菲花香。和那芳香比,玉窍阿手中所持的花枝何等普通。但是容车到玉窍阿身边时,却停了下来。

车上帷帐被一只手掀开,一位美人垂目望来:「玉女。」

玉窍阿欠身行礼:「夫人。」

车上坐的那位后妃,她认得,正是双姬。但双姬进吴王后宫后,便不再与之前的同路女联系。之后玉窍阿频繁出入常姬宫中,双姬胆战心惊。这还是第一次双姬主动停下车,与玉窍阿说话。双姬垂目打量玉窍阿,心中微酸,想玉女一个宫女,竟长得这样好。

双姬叹道:「你我昔日也是同行人,如今怎么竟成了陌路人?」

玉窍阿心里失笑,想小双一个大字不识的人,当了宫妃,都会说「陌路」这个词了。

厉害。

环境造就人呀。

她含笑答:「奴婢贫贱,不敢类比夫人。」

双姬心里叹,想玉窍阿无论何时礼数都这样得当。双姬正是方才在容车上看到了玉窍阿的跳舞,才心中动起。双姬说道:「听闻你去了九公主宫中?何不来我宫中呢?你舞甚好,我需要你相助。念在旧日友人份上,我可照拂你一把。」

玉窍阿心里忍笑。

想双姬莫不是在拉拢自己?难道是双姬从常姬那里学了手段,开始明白女子间不该一味防着,而是适当拉拢?怎么,双姬想靠自己,去讨好吴王么?若玉窍阿愿意入吴王后宫,何必等到今日?

玉窍阿柔声答:「奴婢只听九公主的吩咐。」

双姬听懂了。

她叹一声,不再多话。放下帷帐,从玉女身边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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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窍阿和同路宫女再次上路时,看到一个甬道转出一位郎君,她认出是公子的贴身仆从泉安。玉窍阿目光一闪,寻了个借口支走了宫女,她再次前行,与等在御道尽头的泉安见面。

泉安对她不满,低声责怪:「你怎日日做暗号?公子一日不来,你当心中有数。日日这样逼迫,被人发现了可怎好?」

玉窍阿道:「多谢郎君关心我。」

泉安吓一跳:「……我可没关心你,你别胡说。被我们公子知道了,我还活不活?」

玉窍阿只是揶揄他一句,当下也不再多说,而是说起让泉安收了玉壶。泉安无奈接受,要走时,玉窍阿冲疑一下,试探问道:「可是我哪里惹了公子不快?公子怎好几日不来找我?」

她泫然欲泣:「可是厌了我?」

心想若是厌了她,还不杀她,那可真是太好了呀。公子翕对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这样仁慈嘛。

泉安却摇头,打破了玉窍阿的幻想:「公子病了。」

玉窍阿若有所思,看泉安模样,想莫非公子翕没告诉泉安当日二人的争执?泉安长吁短叹,爲公子的身体忧愁,说公子定是太劳累了,才病倒了。他余光看到美人玉容,突生灵感,看向玉女:「你不如来看望看望公子,也许我们公子正是需要你呢。」

玉窍阿:「……不好吧。」

泉安劝她:「来吧!你与我们公子关系匪浅,说不得他见了你,病就好了。」

玉窍阿讪笑一声。心想你们公子可能正是被我气病的……我去干什么?刺激他病得更厉害些么?